凡煙小說

☆36.第三十六章

關燈
第三十六章

在那糕點鋪坐了一會後,夏久星便離開了。此時街邊的店鋪紛紛開門,街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,馬車在人流中緩慢前行。在層層喧鬧中,夏久星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,是夏明先。

果然,李管事輕輕敲了敲馬車門,恭敬地說道: “三公子,二公子正準備去茶樓用早點,想邀您同去。”

這麽巧夏久星說道: “既然二哥相邀,那我們便去吧。”

夏久星話剛說完,馬車門便被打開,夏明先從外面鉆了進來。夏明先向來閑不住,剛坐定便開始問夏久星第一次來京城想去哪裏玩。夏久星其實最想去的是鬼市,可惜大白天鬼市不開門,最近幾天夏久星也找不到理由夜不歸宿。

等等……他想不到理由夜不歸宿,面前活潑好動的夏明先肯定有豐富的經驗。於是夏久星說道: “二哥,京城有什麽晚上可以去玩的地方”

晚上夏明先撓了撓腦袋,不知想到了什麽,然後臉色一下子爆紅,磕磕巴巴的說道: “三……三弟,去那種地方……我爹真的會把我打死的。”

夏久星掩唇輕咳了一聲說道: “二哥想到哪裏去了我只不過想找一處清靜地方做些事。”

夏明先終於反應過來,想了想說道: “清靜的地方有是有,但母親絕不會讓你獨身去的。要是找不到你人,哪怕一時三刻,跟著你的人都免不了要受罰。”

“二哥真沒有辦法”夏久星問道。

夏明先手一攤說道: “成婚吧,成了婚分家開府,你就是一家之主,沒人敢管你了。”

成婚他只是想換個身份查些事,倒不必付出這麽大代價。

兄弟二人正在馬車中閑談時,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喧鬧。策馬奔騰聲由遠及近的傳來,馬蹄聲整齊劃一,一聽便知是訓練有素的軍馬。兩人的面色瞬間凝重了起來,若非有大事,否則軍士們絕不會在京中鬧出如此陣仗。

夏久星撥開馬車窗簾,夏明先則探出頭吩咐人去打聽發生了什麽。夏明先擠在窗邊說道: “現在正好是下朝的時候,難道陛下有什麽旨意”

自馬車窗口,夏久星看到一隊披堅執銳的禦林軍策馬而來,領頭的非是哪位將軍,而是穿著朝服的官員。夏久星定睛一看,是符雲書。

兩人擦肩不過一瞬,符雲書卻在那一瞬向夏久星的方向看了過來。二人目光短暫交錯,而後分離。夏久星知曉,符雲書已經開始做自己想做的事了。

禦林軍的馬蹄聲漸漸遠去,夏久星輕輕放下簾子,看著與李管事交流後回來的夏明先說道: “二哥,你可知曉鬼市你若幫我掩護,我便帶你去鬼市看看”

“真的有鬼市”夏明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,然後將所有念頭都放下,沈思了一會說道: “三弟想不被人跟著,可以去明軒書局,那裏不能帶隨從。去那裏的話,也不會被我爹罵。”

“多謝二哥指點”,夏久星說道。

朝中發生了再大的事也輪不到他們兩個小輩頂著,於是夏明先心很大的帶著夏久星去吃早點。夏明先胃口很好,夏久星照例吃了一點後動筷便越來越慢,最後直接不吃了。見雅間沒人跟著,光明正大的將食物掰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餵小青蛇。

夏明先好奇的看著小青蛇,然後問道: “它能聽懂人話嗎”小青蛇聞言側了側腦袋,毒牙在張嘴吞咽時微微露出,夏明先立即縮了回去。

“三弟,昨天你在飯桌上吃的也少。晚上母親問了我好一會你的事,問你脾氣怎麽樣,平時喜歡做什麽,喜歡吃什麽樣的菜,是不是昨天的菜不合胃口……”

夏久星說道: “昨天的菜很好,只不過我天生食量小,讓伯母憂心了。”

“原來這樣,沒事,我娘本來就什麽事都操心。等回去後我和她說一聲就好了。”

雅間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,夏久星指尖一動,小青蛇尾巴一甩又藏回到夏久星身上。

是李管事打聽消息回來了,夏明先讓他進來後,他行了一禮說道: “稟二公子三公子,朝中出大事了。”

今日是陛下出巡歸來後的第一次早朝,陛下就一路上的所見所聞,對地方上的升貶讓各部官員們直冒冷汗。臨下朝時,皇帝照例問還有無上奏,有一向來不起眼的言官突然站出,從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奏折來。

那言官彈劾六部官員屍位素餐,官官相護欺下瞞上,挪用竊取國庫。那言官非只用空話彈劾,在他那厚厚的奏折中詳細的寫了為何朝廷年年撥款修建水利,各地洪災仍是不斷;那些賑災的糧食究竟有幾成送到災民手中皇帝突然要出巡,他們怕事情敗露,東拆西補仍是補不上窟窿,如今戶部的賬目漏洞百出。

皇帝看完奏折後大怒,許是因為那句官官相護,皇帝猶豫片刻後命此案由端王世子來查。方才他們在街上相遇,那是端王世子奉旨去查抄戶部尚書家。

聽李管事聲情並茂的講完,夏久星垂眸掩唇輕輕的咳了兩聲。夏明先放下筷子說道: “我們回家吧,這個時候不回家,我爹娘肯定擔心我們。”

夏久星點點頭,於是二人又坐著馬車回侯府。

滿城風雨欲來,文安侯府中卻照例一片祥和。文安侯和夫人坐在後花園的涼亭中對弈,一邊下棋一邊閑聊,下人們都遠遠的站著。

夏明先風風火火的跑進後花園,夏久星不緊不慢的在後面跟著。等夏久星坐下後,文安侯落下一枚棋子說道: “近日不太平,你們二人少在外閑逛。”

夫人則不讚同的說道: “侯爺言重了,朝中的事與他們兩個孩子何幹我們家與那些腌臜事無關,何必因他們委屈自家孩子久星剛回京城,讓明先領著他到處逛逛,認識些同齡的少年也不錯。”

文安侯從善如流的點了點頭說道: “夫人說的極是”,說罷叮囑道: “你們兩個都是聰明孩子,切記離那些麻煩遠遠的。”

夏久星和夏明先應了下來。

昨日文安侯和夫人問夏久星身體如何時,雖然夏久星輕描淡寫,他們仍是不放心,於是便請來聞名天下的名醫來為夏久星診治。夏久星聽到這個消息時楞了楞,而後小心翼翼的詢問夫人請來的是哪位名醫,夫人答是十年前從太醫院院判上退下來的蒲老禦醫。

蒲老禦醫在太醫院就職時便是出了名的性情剛烈,退休後在京城郊外開了家醫館,帶著徒弟們專為窮苦百姓義診。他最討厭的便是那些王公貴族們有點小傷小病的便來請他,曾放話,除非有危在旦夕或是疑難雜癥的病人,否則他絕不踏入公侯之家。

沒想到文安侯府竟能將他請過來,他老人家向來有什麽便說什麽,夏久星微微垂眸,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麽。

不久後,蒲老大夫便到了,轎子一路將他送到會客的廳堂前。夫人拿出極好的茶葉招待,文安侯爺從書房走了過來。

蒲老大夫並非如傳說中那般臭脾氣,反而和文安侯夫婦相談甚歡。

“大熱天的,辛苦先生跑一趟了。”夫人說道。

蒲老大夫笑道: “夫人嚴重了,當年若非夫人出資,我那醫館也開不起來。”

寒暄過後,蒲老大夫詢問是誰生病了他看著文安侯和夫人身體康健很的。

文安侯嘆了口氣說道: “是家弟的遺孤,剛回京城,自小體弱。雖然已有名醫為他診治,他也吃著藥。但只聽那孩子轉述大夫的診斷,我們還是不放心。”

夫人也說道: “久星是個有孝心的孩子,我們擔心他因初來此地,不好意思麻煩我們,有什麽傷痛忍著不說。左思右想之下,便麻煩先生了。”

“我明白侯爺與夫人的意思,等孩子長大後再接到身邊,自然是想好好補償的。可血緣又不能讓我們長輩知曉那孩子是如何長大,喜好如何。離著近了怕突兀,遠了又怕生分。”蒲老先生感同身受的嘆了口氣。

夫人見狀說道: “聽聞老先生家多年前走失的一個女孩被找回來了”

閑聊中,夏久星到了。夏久星規規矩矩的向眾位長輩行了一禮,蒲老先生一見他的模樣神色便凝重起來。

借口需要安靜的地方把脈,蒲老大夫和夏久星二人踏入無人的側室。

夏久星輕車熟路的將手腕放在脈枕上,蒲老大夫捋著胡須把脈,眉頭越皺越緊。哪怕絲毫不懂醫術的,只要一見夏久星的面色便知曉他的身體肯定不好,但蒲老大夫沒想到,他體內的暗傷竟如此多。

行醫多年,蒲老大夫略加思索便能知曉這明裏暗裏的傷病是如何形成的。這樣的脈象與癥狀,蒲老大夫從未想過有一天竟能在王公貴族家遇到。

過了許久,蒲老大夫睜開眼,長長的嘆了口氣說道: “夏三公子的病癥,與您同侯爺說的有些出入。懸壺堂堂主為公子開的藥可方便給老朽看看”

何止有些出入,蒲老大夫窮盡必生所學都無法想出,這樣層層疊疊的暗傷,是怎樣的藥讓夏久星吃上三五年便可痊愈

夏久星依言將藥遞給蒲老大夫,蒲老大夫輕輕嗅了嗅藥丸,面上疑惑之色未減。夏久星剛要說些什麽,蒲老大夫卻突然說道: “小子你別說,讓我自己想。”

將這藥丸一口吞下,蒲老大夫閉目沈思了許久,然後猛地睜開眼,盯著夏久星篤定的說道: “你這小子,是個內家功夫的高手!”那也不對……若他真是高手,在日覆一日運轉內力時,他體內的暗傷應當被慢慢治愈,怎會留下這麽多總不能他是突然成了高手的。

夏久星輕輕將手指豎起放在唇前,示意蒲老大夫小點聲,然後點了點頭輕聲說道: “蒲老大夫慧眼如炬,只不過我伯父伯母並不知曉。”

“他們是你親人,你竟瞞著這麽大的事”蒲老大夫問道。

夏久星將手腕收回,理了理袖口說道: “若我告訴他們,他們會更擔心。傳聞中,我的父母便是因與江湖人結仇而被殺害。況且,我若是那些活蹦亂跳的江湖少俠,告訴他們也就罷了。但我不是,我的病癥若被伯父伯母知曉,他們怎會讓我再入江湖”

“你叫久星江湖中也有一個叫久星的高手。”蒲老大夫說道。

夏久星坦然的看著他,蒲老大夫嘆了口氣說道: “怪不得你不敢說”。只不過以索魂谷少谷主殺人如麻的氣勢,蒲老大夫原以為他會是一囂張跋扈的天之驕子,沒想到,褪去夜行衣的他竟然是一位病弱的貴公子。

夏久星自認自己自出谷以來,所做的事皆問心無愧。但他一出現,往往伴著血雨腥風,因此兇名遠揚。

“此事你想瞞著便罷了,作為醫者,我可不能幫你瞞著你家人。”蒲老大夫無視夏久星請求的目光說道。

夏久星看著剛正不阿的蒲老大夫說道: “不知晚輩怎樣做,老先生才肯幫晚輩隱瞞”

蒲老大夫提起藥箱說道: “怎樣做也不行,除非我欠你一份天大的恩情。”說罷便要離開去往廳堂那裏。

夏久星身形一動,又攔在蒲老大夫面前說道: “老先生,您還真欠我一筆恩情。”

“在鬼市揭了您家尋女告示的人,是我。”夏久星低聲說道。

廳堂中,文安侯和夫人越等越心急,若是夏久星的身體沒事,怎麽會診斷這麽長時間一直等到一壺茶見底,蒲老大夫終於走了出來。

夫婦二人趕緊迎了上去,看著蒲老大夫覆雜的神色均是心裏咯噔一聲。見他們被嚇到,蒲老大夫收拾起心緒,笑了笑說道: “侯爺與夫人不必驚慌,夏三公子身體並無大礙。”

並無大礙怎會診斷這麽長時間夫人扶著蒲老大夫坐下說道: “老先生盡管對我們說實話便是,我們侯府這些年來也攢了些家底,久星是我們家的孩子,不管是什麽病癥,我們一定盡心盡力。”

蒲老大夫拿出紙筆,一邊寫藥方一邊說道: “這孩子以前吃過不少苦頭,殘留了些暗傷。我再開些藥,懸壺堂堂主醫術高超,她的藥方吃著便是。對了,三公子天生體寒,遇到天冷時多穿些衣服,切莫因貪涼下水游玩……”

一邊叮囑,蒲老大夫將手下的紙張寫的滿滿當當的。夫人接過紙張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涼氣,紙上所寫的藥材,無一不是極其珍貴的無價之寶。這與並無大礙的診斷簡直大相徑庭。

侯爺站在夫人身側,一目十行的看完藥方然後不解的問道: “那這藥方……為何如此覆雜”

蒲老大夫說道: “懸壺堂堂主身在江湖,不曉得該怎麽給你們這樣的人家開藥。按堂主的藥方,是要吃三五年。可若是再有老夫的藥輔佐,三公子能少受些苦,這藥吃個一年半載的便好了。”

說完,蒲老大夫便要離開,臨上馬車時,他終究還是沒忍住,嘆了口氣對文安侯說道: “侯爺,三公子小時候真的吃過不少苦頭。他若不想說,你們別一個勁逼問他的往事,等把他的心捂熱了,自己想說自然會說。”

文安侯再回到廳堂時,夫人已經找來算盤對著藥方劈裏啪啦的算著。見文安侯回來,夫人擡頭說道: “侯爺,您不是說晏章的舊友們都想見見久星嗎我們幫久星設個接風晏如何”

“這些藥材很難尋到”文安侯問道。

“若是想買,難得很,只能讓別人送到久星手裏了。”夫人看著算盤上的天文數字說道。

夏久星不知道蒲老大夫對文安侯夫婦說了些什麽,等再見到他們時,受到的關懷更甚。

傍晚時分,夫人帶著京中衣物賣的最緊俏的織霞閣的裁縫走進夏久星的院子裏,說要給他做幾身衣裳。那裁縫夏久星也認識,在另一個世界裏,所有的時裝都要從她那裏買。

各式各樣的圖紙和布料擺滿了桌子,夏久星看一眼便覺得眼花繚亂。隨意挑了兩樣眼熟素凈的,夫人又像點菜一樣點了好幾樣。

熱火朝天中,夫人說道: “久星,今早侯爺上朝時,遇到幾位你父親的舊識,他們想來看看你。我與侯爺商議了一番,晏章的友人有不少,不如幹脆辦個接風晏,一起引見給你如何”

夏久星點點說道: “勞煩伯母伯父費心了”。

“都是一家人,莫說什麽勞煩不勞煩。”夫人笑了笑說道。

這裏其樂融融時,有不少在戶部任職的官員家卻戰戰兢兢,符雲書做事向來不留情面,官官相護,查起來也是官官相連。

接連幾日,那些朝堂官員們身上都似乎壓著重山,那奏折上所彈劾的案子一件件的被符雲書查出實據。每日都有官員被除去官服,入獄受刑。

有沒有被這風波波及的人暗中點評道,莫看端王世子如此雷霆手段,不留情面。日後若是失勢,恐怕會有許多人落井下石。

符雲書向來不管施加於他身上的流言,照舊依著公義律法行事。

幾日後,在他又一次押著一官員入獄時,不知是哪一個被他逼的沒有活路的,竟然雇兇想殺他。

那時他正帶著人行在鬧市中,人多眼雜,一枚淬了毒的飛鏢悄無聲息的射向他。待身旁的守衛發現時,已來不及提醒符雲書躲避。

千鈞一發之際,忽有一道白光閃過,一把薄如蟬翼的飛刀帶著內力,將那飛鏢打成幾節。其中一塊碎片嵌入符雲書身下駿馬,那馬痛苦的摔倒在地,傷口不住的流著黑血。這飛鏢若是符雲書挨到,恐怕會命喪此地。

符雲書查看馬身上的傷口時,很快有手下將那把救了他命的小刀尋了過來。符雲書認得這把飛刀,這把刀的主人不止一次救過他的命。

符雲書站起來環視四周,街對面的茶樓上,一張熟悉的面孔對著他眨了眨眼。是夏久星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